国是金融改革研究院院长刘胜军:以“创新”引领地方商业银行的下一轮发展转型

引言:2019年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回顾70年来的光辉历程,一座座城市的精彩蝶变与转型跨越,都是中国经济繁荣发展的最佳映证;其中,地方商业银行作为城市经济社会的主要角色,是城市改革开放成果和经济繁荣的典型代表,是推动城市起舞的重要力量之源,更是展现城市形象的响亮名片。

为向建国70周年礼赞喝彩,10月1日,由中国新闻网、21世纪经济报道、今日头条联合主办,投投科技承办的“城市力量——致敬新中国成立70周年·中国地方商业银行发展成就巡礼”活动正式启动。活动旨在真实反映地方商业银行坚持“服务地方经济、服务小微企业、服务城乡居民”全貌,并以此“窥一斑而见全豹”,全面折射地方经济发展的瞩目成绩,为祖国华诞70载高歌献礼。

作为长期关注研究中国经济转型、经济与金融改革领域的专家,国是金融改革研究院院长刘胜军博士此前曾任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案例研究中心副主任、中欧陆家嘴国际金融研究院执行副院长,是吴敬琏市场经济理念最积极的传播者,更是70后经济学家代表人物之一。在建国70周年之际,针对地方商业银行的发展成绩与成效、面临的市场挑战与机遇,刘胜军博士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记者:今年是建国70周年,也是中国经济发展与城市飞跃的70年。地方商业银行作为主要的地方金融机构,您对它们在地方经济发展过程中起到的作用有何总体评价?

刘胜军:中国金融结构总体以银行业间接融资方式为主,这和欧美发达国家相比是两个极端。欧美国家的直接融资比重占据三分之二以上的比例;而中国正好相反,间接融资占80%以上。

从整体格局来看,中国银行业又主要分为三个梯队:其中,第一梯队是以"工农中建交"为首的5大国有银行和12家全国性股份制商业银行;第二梯队是各类地方性商业银行,包括城商行、农商行、农信社等;第三梯队是近年兴起的民营银行,他们是中国银行业发展的新群体、新力量。

地方商业银行的主要属性是服务于本地经济,相对其他金融机构而言,在当地的网点、人脉、商业资源及当地经验都具备相对优势。因此,凭借其扎根地方的地缘优势以及和区域中小企业密切联系的亲缘优势,他们与国有银行、股份制银行形成了错位竞争。应该说,每个地方的城农商行,都是当地经济社会融资体系的主渠道,都是推动当地经济发展最重要的一股金融力量。

记者:支持实体经济发展是当前国家重要的经济工作之一。而地方商业银行植根本土、服务地方,更是助力实体经济提质增效的重要角色。您如何看待地方商业银行在这方面的开展成效?

刘胜军:地方商业银行扎根于当地经济,通过扶持小微企业、提供居民服务,既为地方提供信贷资产,也推动了城乡普惠金融的发展,有效填补了地方金融服务空白,是中国实体经济发展的重要助推力量。

但我们也要承认,中国银行业服务实体经济的力度仍然远远不够。其中既有外部因素,也有自身存在的问题。

先说外部。目前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当前的实体经济找不到好的企业或者真正高质量的资金投向,大量资金被投向房地产、基建、国企,完全是出于形势所迫。如果不改变整个实体经济这种低迷的状况,仅依靠呼吁为实体经济放贷,这本身并不符合市场规律。

第二个原因是由于货币超发,脱虚向实的问题没有得到根本解决。前段时间上海Costco开业火爆、茅台被哄抢一空,背后折射的是资产荒的现状。多余的钱没有地方去,不是炒房子就是炒茅台,这些都需要中央的宏观政策层面加以引导改变。

同时,银行自身体制和机制方面的问题也很突出。

首先,银行的治理结构存在缺陷。由于大部分城农商行都是从信用社改制而来,最大话语权一般都掌握在当地政府手里,带有鲜明的行政色彩。所以,很多时候,不少城农商行很难像招行这类股份制商业银行一样完全市场化运作。

其次,银行薪酬激励不合理。近几年国企限薪,这对银行业体系也有很大影响。银行高管发放贷款要承担风险,而责任追究是终身制,但干好干坏并不会给自身增加多少工资和奖金。银行高管没有足够的动力去用心改善银行的管理效率,帮助银行寻找优质的客户和资产。

再次,运动式执法问题十分严重,这也是当前整个银行体系不够积极作为的一个原因,接连不断的运动式执法对银行正常经营带来了很大干扰。这种做法似乎控制住了风险,但却极大损害了效率。而要真正解决问题,其实完全可以依赖监管政策的梳理完善与配套制度的落实到位。

记者:2011年-2016年,全国中小银行经历了百花齐放的高速增长期;但在此后,地方商业银行面临的内外部形势发生了深刻的变化,金融去杠杆、严监管、利率市场化等都在不断深入推进。您认为地方商业银行当前面临的主要压力是哪些?

刘胜军:当前,地方商业银行面临的外部压力主要来自三方面:

其一,中国金融结构正在出现大的调整与转型。2017年全国第五次金融工作会议就已释放重要信号:银行业融资比重未来将逐渐降低,资本市场比重将逐步提高;近期,科创板设立并试点注册制正是其中一项重要的增量改革。

其二,在金融科技的冲击之下,银行业的竞争内涵也发生了变化,创新、效率、服务理念,乃至资产结构都发生了很大改变。受此影响,身处一线城市的大型商业银行由于人才储备丰富,转型会较为顺畅;但是地方商业银行尤其是经济不那么发达的城农商行转型就会慢一些,受到的冲击也更大。

其三,是来自中国整体经济的下行压力。目前,中国经济增速已经从10%左右降到了6.2%,而这个下行趋势远未结束,风险也还没有充分暴露,甚至有可能持续很长时间。这是一个水落石出的过程,也是一个优胜劣汰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从区域上看,东北将受到最严重的冲击;从产业上看,重化工业更为严重。

受此影响,经济下滑地区的银行或者规模较小的银行,将面临着较大的挑战,主要原因如下:

首先,由于这些银行规模较小、竞争力较弱,获得的客户群体质量偏低,服务层次难以丰富化。其次,由于地方经济增长质量较低,不少区域经济存在“空心化”的局面,当地城农商行在业务开展时容易面临较大的风险。最后,我们也要看到,即使浙江、江苏这种经济发达区域,它们在整个经济转型的阵痛中也有大量企业陷入困境。而在经济下行的压力之下,这将直接表现为银行不良资产的上升。我觉得当前官方公布的不良资产率被严重低估。包商银行、锦州银行的案例可能还只是冰山一角,预计未来会有更多的问题发生。

记者:面对以上挑战,地方商业银行应该如何谋新求变、转型创新,您对此有哪些对策与建议?

刘胜军:市场在发生变化,实体经济也发生了大的改变。在此背景下,银行需要更多的转型与创新。

第一,开放思维,探索新型业务模式,比如借鉴类似于美国硅谷银行的模式,尝试投贷联动。原来银行发放贷款一般要抵押、要担保,但现在真正的好企业往往是服务业或者是科技类创新企业,没有抵押物,缺乏担保体,它的资产就是它的企业和员工。而投贷联动是鼓励银行采用成立类似风险投资公司或基金的方式,对创新企业给予资金支持,实现银行业资本性资金的早期介入。这也代表了新经济的一种趋势。

第二,学会用科技的力量去管理风险。中国现在信贷风险最低的是谁?其实是阿里和微众。为什么阿里和微众能把坏账率做到这么低?因为他们有数据。有的银行抱怨说没有数据,这其实是没有意义的,银行也有数据,但却很少想过怎么去深入挖掘这些数据,而数据挖掘是个专业的研究领域。在大数据时代,银行要思考怎么样去挖掘和应用这些多维度的数据,自己是否能够建立一套数据算法和模型,是否可以尝试和外部机构合作。

当前,银行对科技的重视程度还远远不够,一方面是出于银行本身相对保守的风格,一方面与银行的人才结构也相关。但在坚持风险管理、满足监管要求的前提下,银行的人才结构、内部文化和激励机制还是需要作出改变,否则将无法面向未来。

记者:创新需要成长的土壤,您刚才也提到创新的前提是银行在内部文化、激励机制等方面做出改变,这属于商业银行公司治理范畴。地方商业银行该从哪些方面做出改进,让自身进一步焕发活力?

刘胜军:公司治理对于任何企业都是核心。从机制上来讲,一家企业能不能搞好,最终都取决于是否具备有效的公司治理。对于地方商业银行而言,要去行政化,真正解决银行公司治理与高管薪酬激励等问题,真正按市场经济规律办事,需要努力解决以下四方面的问题:

首先,遴选出优秀的管理团队,包括银行的行长,银行的主要高管。但现在的情况是什么?很多行政的干预会影响这些人才选择与决策。很多银行尤其是地方商业银行的高管要么本身是官员,要么带着行政级别的镣铐,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

其次,解决管理团队的薪酬激励。我们体制内确实有很多优秀的人才,但需要给他与能力匹配的市场化激励。你给他一个月一千块钱,这家银行能搞得好吗?现在整个银行体系的高管薪酬与激励水平还远远偏离合理值。

再次,防止“内部人控制”现象。银行高管有没有可能出问题?当然有可能。这种问题怎么去防范?需要建立很好的内部控制机制,避免一个人说了算,避免公司的不透明。这是非常重要的。
最后,解决大股东的关联交易。银监会对这个问题有很明确的要求,比如规定中小银行主要股东持股比例不得超过20%。但实践中还是有很多人去规避,让商业银行成为大股东的钱袋子、提款机。这种问题也是公司治理中最需要解决的。

当然,这些问题在实际解决过程中都会存在很大的执行难点,但这也正是商业银行转型之路的必经阵痛之一。

记者:地方商业银行的发展历史也是中国金融体系不断完善的历史,更是中国经济发展腾飞的最佳映照。展望未来,您认为地方商业银行可以把握哪些机会,实现自身的新一轮蜕变升华?

刘胜军:虽然当前经济形势及市场情况不容乐观,但从整体来看,中国依然面临着较好的发展机遇:

第一个机遇,中国要走向一个创新型的国家;

第二个机遇,中国要转向一个消费拉动的经济体;

第三个机遇,中国要迈向一个更高层次的城镇化时代。

这三大机遇中无论把握住哪一个,地方商业银行都大有可为。

比如说创新,现在每个城市都在鼓励创新,地方商业银行怎么样找到真正创新活力的企业,如何为这样的企业提供金融服务?消费更是如此,从宏观层面来讲,中国未来最大的经济增长点就是消费。过去,城农商行主要的贷款客户是企业,但未来应该更多的是消费者,是消费类信贷。如果我们的城农商行真正前瞻性地去完成这样一个战略转变,将会驶入一片新的蓝海,而这个海洋足够大,足够的包容。

还有城镇化。我们所谈的城镇化的内涵非常丰富,不仅仅是盖更多的楼、修更多的路,而是意味着更先进的生产、更注重以人为本化。人在城市更好地生活,围绕这个过程,就会出现非常多的金融服务,未来会有非常多的创新。

中国现在确实正在经历一个非常巨大的结构转型,未来中国整个银行体系一定会出现分化,很多银行将被淘汰。当然,同时也会有很多银行不断崛起。我们的银行尤其是城农商行应该很好地服务于这些大趋势。把握住这些大趋势,就能抓住未来的增长,同时也可以慢慢降低自身的风险。

但机会永远只属于那些具备创新能力的银行。只有把自身的体制和机制改革好,并利用科技的力量寻找机会,才有可能完成这种转型,并在这个大的结构变化进程中成为最终的赢家。

 

 返回21财搜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