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探广东“四小虎”:“粤家军”逐浪湾区建设大潮

核心提示:1988年,78岁的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初到东莞时,有点喜出望外。因为彼时的东莞,“三来一补”小企业遍地开花。他惊喜地发现,“店厂分离、前店在港(香港)、后厂在莞(东莞)”的新经济形式已在此盛行多年。

实习生苏珊珊佛山、中山、东莞报道

1988年,78岁的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初到东莞时,有点喜出望外。

因为彼时的东莞,“三来一补”小企业遍地开花。他惊喜地发现,“店厂分离、前店在港(香港)、后厂在莞(东莞)”的新经济形式已在此盛行多年。

珠江口对岸的南海、顺德、中山等明星市镇,也凭借临近港澳的地缘优势,在引进外资与发展外向型经济上颇有特色。新华社记者王志纲仿照亚洲“四小龙”,将东莞、南海、顺德、中山统称为广东“四小虎”。

当费孝通将珠三角地区涌现的新经济形式命名为“珠江模式”时大概不会想到,随着优惠政策逐步退出、土地与劳动力等综合成本上升,当年那个红极一时的经济模式在30年后早已改头换面。历经腾笼换鸟与产业结构升级,“珠江模式”不断进阶,广东“四小虎”在粤港澳大湾区时代号角下继续各领风骚。

回首往事:“粤家军”名震全国

“四小虎”的成名发轫于改革开放,最早由顺德人开了“三来一补”的先河。

那是1978年的5月,香港“牛仔大王”杨钊悄悄来到顺德容奇镇考察。低廉的土地租金与丰富的劳动力,一下子坚定了他合作建厂的决心。

在改革开放前期,即便这项由顺德外贸进出口公司牵线的合作也存在一定风险,但胆大的顺德人顾不了那么多。

3个月后,顺德容奇镇与香港旭日集团建成了全国最早一批“三来一补”企业之一容奇镇制衣厂(后改为“大进制衣厂”),工厂资金、设备、技术、管理人员、原材料与订单全部来自香港,容奇镇负责提供厂房和劳动力。

据后来的资料记载,就是这个只有300人的制衣厂当年即赚得20万美元,轰动了整个珠三角。

1978年7月,国务院针对广东、福建两省制定了《对外加工装配和中小企业补偿贸易办法试行条例》(下称《条例》),广东决定在东莞、南海、顺德、番禺、中山5个县(后陆续改为市、区)先行试点。

中国改革开放的头班车最先驶抵东莞,与迫切需要转型的香港制造业撞个正着。

《条例》一出,时年40岁的香港商人张子弥如获至宝。24天后,他已身处东莞虎门镇考察。一个半月就拿到了广东工商批文号“粤字001”,并建立了中国第一家“三来一补”企业太平手袋厂。

据太平手袋厂的创始人之一、第三任厂长唐志平回忆,太平手袋厂第一年就获得加工费100万元,为国家赚取外汇60多万港元。

春江水暖鸭先知。随着1978年底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尝到甜头的张子弥、杨钊们蜂拥而至,东莞、顺德利用外资借船出海,推动农民洗脚上田、穿鞋进厂,开启了“珠江模式”的崛起之路。

1979年1月,顺德桂洲柴油机配件厂成功试制了一台吊式电风扇,并在第二年就实现了量产和出口创汇。而一家叫做“北滘公社配件厂”(美的集团前身)的公司直到1980年才研制生产出第一台40厘米金属台扇。

多年以后,即使美的集团创始人何享健本人回忆当时也无法预料,这家毫不起眼的配件小厂有朝一日会成为引领全球的家电巨擘。

1985年,当何享健还在为出口风扇担忧时,22岁就当上酒厂厂长的广东南海人罗苏,已先后转战酱油、农具、风扇和家具等7家工厂。他当年创办的兴发铝业,直到现今依然身处中国铝型材企业十强之列。

差不多在同一年,远在中山的铁匠许继海已经凭借“威力”牌双缸洗衣机成为中国的洗衣机大王,并创造出了“威力”牌洗衣机行销全国的浪潮。

东莞、顺德、南海、中山这广东“四小虎”的威名在王志纲的笔下,成为全国乃至海外人士关注的焦点,其在引进外资与发展外向型经济上的惊艳表现名震全国。

转型时刻:辉煌过后

“四小虎”声名鹊起,凭借宽松的环境与活跃的经济,诸多“淘金者”纷拥而至,“孔雀东南飞”一时成为浪潮。

1995年,诸多“淘金者”中有一位叫张茵的人。在成为“造纸女王”前,张茵早在香港摸爬滚打多年,她选择东莞,并创办了玖龙纸业。伴随着制造业带来的巨大包装用纸需求,玖龙纸业在东莞如鱼得水,也奠定了其日后问鼎中国女首富的基础。

另外一位叫做张华荣的“淘金者”,在江西贩鞋、制鞋行业摸爬滚打10年之久。1996年,他带着几十万身家南下东莞,盘下一家倒闭的鞋厂,开始了华坚集团的创业之路。如今,华坚集团已成为中国最大的女鞋生产商之一。张华荣一度被称为“鞋王”。

不只是东莞,新世纪前后,“四小虎”头顶光环,风光十足。无数企业在此陆续诞生、发展壮大,并撬动相应制造业产业崛起,将特色化发挥得淋漓尽致,成为珠三角经济的重要力量和代表。

与同期上海、沈阳、南京等国内轻重工业重镇相比,顺德只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小农业县,工业制造基础几乎为零。而进入新世纪后,顺德已成为拥有美的、格兰仕、万和等多家世界名牌的全球家电基地,综合实力跃居全国市辖区百强第一位。

中山也凭借不设市辖区“直筒子”的优势,发展起古镇灯饰、小榄五金、东凤家电、大涌红木、港口游戏游艺设备等专业镇经济,其产品一度在国内占到过半份额。

南海也成为佛山的制造业大区,构建了以有色金属、铝型材加工、汽车整车及零部件、半导体照明、家具制造为主导的门类齐全的现代产业体系。

但辉煌背后,危机也悄然而至。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汹涌袭来,过去曾领一时发展之先、处于市场前沿的“四小虎”率先被波及。

以东莞为例,2009年的第一季度,其经济增速史无前例地跌为-2.3%。

玖龙纸业更有切肤之痛。2008年正值玖龙纸业扩展期,金融危机的到来,令其股价下跌超90%,创始人张茵的财富也直接从上年的250多亿元跌为18亿元。

即便过了多年,张茵仍然清晰地记得2008年那段灰暗时刻:“每次回到办公室的心情都很沉重,有时连走路都觉得困难。”

曾在佛山南海开服装厂的张燕龙也记得那个时刻,工厂开始遭遇招工困难。“那些工人到底哪去了?”张燕龙曾无数次坐在办公室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还记得,2000年初到佛山南海时的震撼场景。“每当下班铃声一响,我们厂的工人就像潮水一样,数万人一齐涌向厂门。”

改革开放以来,劳动力曾是衡量一个地区经济活力的重要因素之一,尤其是20-39岁年龄段劳动力数量和比重的变化,是衡量一个地区经济竞争力强弱的指标。

2008年的全球金融海啸将“四小虎”此前20年隐藏在高速发展光环下的问题直接暴露。因长期受益于“三来一补”外向型经济影响,“四小虎”产业层次偏低、偏传统,生产能力和创新能力也呈现不足,近乎“野生”的专业镇模式更是自带小、散、弱等问题……

政企合力:产业加速迭代换新

尽管困难重重,但在生存与发展的压力之下,转型升级瞬间凝聚成政府和企业的共识。

一方面,广东官方层面发出“腾笼换鸟”号召,提出针对性对策,“四小虎”成为关键“战场”。另一方面,广东企业开始加速推动自主创新与“机器换人”等转型升级策略。

现任东莞市委书记梁维东,曾担任顺德、南海的一把手,深谙“四小虎”工业经济发展痛点。他曾在公开场合谈及2008年的全球金融海啸,倒逼东莞从以“三来一补”、外资经济为主的经济结构,优化为如今加工贸易和一般贸易、民营和外资各占半壁江山的格局。

历经十年产业转型后,东莞经济早已上了一个档次,不仅民营税收占主导地位,先进制造业占比更是超过50%。

“2008年金融海啸后,为什么东莞经济上了一个档次?”梁维东说,一个重要原因是,彼时东莞的市场和政府都开始有力地推动科技创新,做了数十个新型研发机构,一大批企业把人才放在重要位置,整个科技创新环境也得到提升。

“四小虎”的企业也在加速迭代。

华坚集团在2008年后斥巨资引进国外先进生产线,推动实施精益化改造。在降低劳动力成本的基础上以亿元计投入研发,加快开创自主品牌,摒弃过去过度依赖代工的生产模式。

数据显示,华坚集团2008年生产一双鞋子的利润仅为0.21美元,而这个数字在随后几年内提升至0.81美元左右。

东莞与华坚集团是近年来“四小虎”政企合力优化、补齐短板尝试的一个典型。转型升级注定长路漫漫,这场肇始于2008年前后、以创新驱动为核心的地方经济转型升级探索一路延续至今,并推动“四小虎”在转型升级深度和广度上不断进阶。

新的产业引领之势已初露端倪,“四小虎”的名片正加速迭代换新。

近年,每到9月下旬,珠江西岸先进装备制造业投资贸易洽谈会及配套博览会均会在位于顺德北滘镇的广东(潭洲)国际会展中心开幕,国内外前沿产品、技术和企业云集。

坐拥主场的北滘筹谋借鉴德国汉诺威工博会模式,借此为自身汇聚资源,加速新兴产业发展。如今,人们仍要惊叹顺德北滘,一镇诞生两家世界500强企业——美的和碧桂园。

这个最早也是在“村村点火、户户冒烟”粗暴逻辑下起步的小镇,已是实力强劲的家电重镇,并将智能装备产业列为其下一目标,瞄准千亿产值。

这一雄心在顺德两大本地龙头企业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2017年,美的以37亿欧元(约合292亿元人民币)收购德国工业机器人巨头库卡机器人(KUKA)94.55%股份。2018年,碧桂园也高调进军机器人产业,并提出“形成全球领先的机器人全产业链服务能力”。

“加上这些年因为服务当地制造业转型升级,聚集了一批智能制造供应商,未来北滘有望成为我国智能装备制造业的重要地标。”一位区域经济研究学者如是判断。

湾区号角:创新发展再领风骚

2019年,粤港澳大湾区确立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等目标定位,并赋予诸多政策支持、方向指导及融合力量。

这意味着,作为大湾区重要组成的“四小虎”,需进一步转型升级,加速面向未来。立足于全新发展背景和目标,“四小虎”能否再领风骚?

与顺德同属一城的南海,在大湾区时代亦不落人后。虽不及邻居顺德那般拥有多个世界500强企业,但在某种程度上,依托数以万计的中小企业,真正将产业集群、隐形冠军等能量发挥到极致,并在跨产业层级的转型升级探索上颇具心得。

以南海下辖狮山镇为例,作为佛山高新区核心区,狮山镇已陆续多年位居全国千强镇第二名,仅次于昆山市玉山镇,其经济总量更是在2018年超1000亿元。

同样是南海下辖的千灯湖,头顶广东金融高新区光环,几乎在巴掌大的地方汇集了汇丰、友邦保险、PICC、法国凯捷、毕马威、广发银行等近千家金融机构及企业,吸纳了数万名金融高端人才。

因其毗邻广州,千灯湖借广州与佛山两地实体经济资源、广佛同城优势,大举探索发展金融、创投等新业态。2017年,广东提出建设广深科技创新走廊,即现在大湾区框架下的广深港澳科技创新走廊。彼时,广东省有关部门曾以千灯湖为例,描绘城市的创新发展范式。

在南海不远处的中山,也在内部腾转和抓住大湾区机遇之间实现了突破。过去,中山经济的闪光点在镇街,如中山古镇的灯饰、小榄的五金。今天,这些传统特色优势产业集群仍在全国乃至全球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但真正令人瞩目的则是代表前沿和未来的火炬开发区、翠亨新区。

粤港澳大湾区建设亦突出了中山的区位优势,作为珠江西岸地区的重要城市,正在建设、拟于2024年建成的深中通道,直接激活了其区位价值和资源通道。

在珠江口对岸的东莞,松山湖高新区被作为粤港澳大湾区创新发展“优等生”的案例。广东省工信厅有关人士曾评价其为“工业园区提质增效的典型代表”。该人士表示,如果广东省的工业园区都能像东莞松山湖一样,那整个产业、经济都要上一个档次。

之所以获此殊荣,是因为松山湖在科技创新、生态环境融合两方面堪称样本,早已超过人们对东莞“世界工厂”的传统印象。

如今,在东莞松山湖高新区,除广为人知的华为终端项目外,作为国家重大科学装置的中国散裂中子源、材料科学与技术广东省实验室、粤港澳交叉科学中心等,一批高精尖科研资源亦汇聚在此。

未来,东莞还将在此筹谋打造一座中子科学城,吸引10万全球顶级科研人才,大力发展新能源、新材料、生物医药等产业。

有观察人士指出,东莞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属于虎门镇,胜于服装与电商产业;第二个十年则属于长安镇,长于智能设备产业;第三个十年将属于松山湖生态园,归于战略新兴产业。

与前20年的东莞对比,东莞理工大学的工作人员郑益斌禁不住感叹:松山湖是东莞的未来,这里的“树比人多”。

松山湖生态园在建园之初,即处处保留出生态空间,马路整洁宽敞,绿树成荫、草地延绵、鲜花点缀,鲜明区别于传统的工业区。

“不知从何时起,每次遇到外来松山湖的访客,‘这里树比人多’似乎成了我最常选择与人寒暄的开场白。”郑益斌略带自豪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