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丨夹缝中的美联储

本周三,美联储宣布今年第二次降息,将指标利率联邦隔夜拆借利率目标区间下调至1.75%-2.00%,这个决定本身没有让市场觉得惊讶的地方,然而投票结果显示美联储执行部的内部分歧在进一步扩大。美联储对降息的内部分歧在8月份的FOMC后,我们曾经分析过其背景和原因,然而这次降息25个基点的决定遭到了10位有投票权的委员中3位的反对,突显出美联储内部存在分歧。其中两位希望按兵不动,一位希望降息幅度提高至50个基点。更让观察者觉得有意思的是,如果将没有投票权的FOMC委员的意见综合后会发现,17位委员对今后的利率预测显示出美联储内部的分歧比之前更为严重。其中,7位委员预计今年将进行第三次降息,5位委员认为今年不会有第三次降息,剩下的5位更像是反对这次的降息行动。这也从侧面反映了鲍威尔在统一大家思想上的难度正不断加大。

同时,让部分市场参与者觉得不太妙的是,议息会议后的记者会见环节,鲍威尔的发言似乎在暗示从基本面看今后降息的门槛会提高。他再次强调了诸如美国就业市场依旧强劲,通胀甚至可能回升至美联储设定的2%目标等大家耳熟能详的论据。即便美国总统没有在推特露骨地批判鲍威尔领导的美联储“没胆量、没道理、没远见”,很多投资人和观察家也为鲍威尔的“钝感”恼火,毕竟近期美国利率倒挂,欧央行重启量化宽松,包括中国、日本等其他经济体都在努力为经济托底,这些现象无一不在映射全球经济放缓的风险被更为广泛的认知。

不过,笔者认为市场可能忽视了更为重要的信息。同日,在宣布降息的同时,美联储还下调了超额准备金利率,扩大其与政策利率区间上限的区间范围,以图消除货币市场出现的所谓“钱荒”问题,该问题已倒逼纽约联储在FOMC期间连续两天介入短资市场,提供了数百亿美元的流动性以镇压短期市场利率的“叛乱”(偏离政策目标)。鲍威尔在会见记者时承认,短期资金市场的融资压力比之前预期的要大,因此美联储可能需要比之前预想的“更早”重启资产负债表扩张路线,虽然不是现在,但这一表现明显是向市场提示美联储可能已经在准备采取更大的举措。比较有意思的是,笔者观察到只有少数市场观察者立即做出了反应,认为鲍威尔提前宣布了QE4的来临。客观上看,美股在声明公布前走低,声明发布后稍事迟疑后出现反弹,美国10年期美债收益率小涨至1.79%。

总体而言,笔者认为市场人士可能过度解读了美联储内部的分歧扩大,这个趋势在8月份FOMC后我们已经分析过,这次的投票结果也只是其延长线。即这届美联储更多重视“硬”数据,目前所有的基本面数据都不支持更为广泛的降息,然而8和9月的FOMC连续决定降息是为了什么?这也是之前本栏目数次提及到的,在美联储看来,目前美国经济最大的风险其实就是在于政治方面的不确定,某种意义上其代表就是他们的总统难以用正常理念进行沟通。两次降息对于鲍威尔而言,都是属于保险性质的。阴晴不定的关税政策导致美国和其他经济体之间的贸易摩擦迟迟无法解决,其他经济体的经济疲弱,近期中东局势等风险因素市场看得到,美联储自然不可能没有意识到。何况市场已经用利率倒挂的方式催促美联储做出反应,这也是为什么鲍威尔会多次解释:将高度依赖数据,美联储没有预设的路径,将逐次会议做出利率决定。

正如笔者多次指出的那样,鲍威尔并非经济学家出身,作为律师的经验可能让其更加严谨,他对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无法确认的某些经济指标天生带有不信任,“确认”是其工作哲学不可或缺的一步。然而,自从格林斯潘时代以来市场早已经习惯了前瞻性的指引,而不是事后反应。正如伯南克在担任了美联储主席后反省的那样,成功的核心90%变成了和市场的“对话”而无关自己的学术。美联储的历史上,不仅伯南克有这样的感受,他的几位前辈都在回忆录中提到过,货币政策更多是一种艺术,规则是一种相对的辅助性的事务性的东西。这可能是鲍威尔目前最大的困境,市场和政治都不能容忍事后确认,都要求货币政策提前反映自身的预期。

此事目前看似乎无关对错,因为事后无论对错对其自身都可能是灾难,因为一旦发生,一切都难以从头来过。考虑到历史上美联储在预测经济走势上的不良记录,市场的忧虑和特朗普的抱怨惊人地重合为对美联储的压力。而且,历史上很多次泡沫的破灭都是因为大众的过度乐观导致了后果的灾难性扩大,但这次的局面似乎有点滑稽,经济的忧虑正尝试倒逼美联储继续维持一个看起来带着泡沫的资本市场。无论如何,关于这个话题的技术性探讨也好,争吵也好,都说明舆论并没有真正地去关注全球经济面临的结构性问题。这也意味着谁先意识到,拿得出,具有前瞻性的而且可真正落实的改革措施,谁就可以在今后的竞争中取得真正优势。当然这已经不是维护市场机制的货币政策可以单独解决的,也不是调节社会分配机制的财政政策可以独善其身的,美国技术官僚的局限最终需要政治的决断,而政治决断的优劣最终将取决于对民意的解读是否正确,解决手段是否恰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