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上青云》: 久违的女性电影

柳莺

当代社会女性依旧面对来自家庭、职场和社会的诸多困境,尤其是在东方社会中,她们的焦虑往往掩藏在隐忍的外表之下,虽然心中有诸多不甘,却还是难敌被生活淹没乃至吞噬的境遇。纵观如今的影视作品创作,女性角色虽然俯拾皆是,却仍旧难逃窠臼——婆媳剧中剑拔弩张的代际关系,都市题材中物质至上的小妞群体,更别提对白领女性“大龄、未婚、高冷”的污名化描摹……这也是为什么,当《送我上青云》中姚晨扮演的女记者盛男对自己的欲望毫不遮掩,甚至无所畏惧地向着男性的身体发动“攻击”的时候,我意识到,当代华语电影中久违的女性角色终于出现了。

长久以来,“女性电影”总是被看成对男性权力高位的挑战与反抗,在电影圈这个雄性荷尔蒙过剩的领域,一部女性主创的电影在尚未问世之际,总会获得天然的质疑。《送我上青云》也不例外,但靠着一波人的勇敢,这部电影仍旧亦步亦趋地降生了。自然,它问世的过程处处充满women power的痕迹——女导演滕丛丛自编自导,把剧本递给姚晨。后者被故事所打动,决定出演盛男的角色。然而,即便有一线明星的加盟,融资的重重困难仍旧横亘于前。于是,彼时刚刚成立坏兔子影业,希冀在制片领域闯出一片天的姚晨,毅然当起了出品人,“不求有多少票房回报,只求把这样一部作品拍出来,呈现在观众面前”。

电影的标题看似轻盈,却充满野心,影片中主角盛男面临的难题——死亡的威胁、原生家庭的扭曲、工作的不顺遂,虽得以艺术化的处理,却是对当下女性境遇最简单直接的描摹。在被查出卵巢癌,命不久矣的时刻,他人口中的“大龄剩女”开始拼尽全力地找回自己的价值与尊严。可贵的是,电影并未将盛男的此番觉醒设置为将死之人的挣扎,而只是用疾病为她的寻找设定了时间的紧迫性。换言之,盛男作为一个有主体意识的女性形象,早在电影开头就得以确立,她往后的探索,不过是在生命大限将至前的集中爆发。电影中盛男身边的人,无论是她莫名爱撒娇的母亲,还是有暧昧关系的哥们四毛,抑或是上了年纪却依旧春心不改的老头,都代表着盛男需要处理的一类问题,而这些人物线索之间充满戏剧性的缠绕,也处处增强着故事的可看性。导演甚至抛出了一些线索,在观众面前为其他不甚讨喜的角色们说情。于是,跟随着盛男的脚步,我们理解了母亲梁美枝与年龄不符的娇嗔背后的无奈,理解了看似文艺实则懦弱的刘光明内心的痛苦。而这番对角色发自内心的体认,是多少年在华语电影观片体验中不常得见的。站在人物角色的立场上,不论是导演,还是挑大梁的姚晨,她们的姿态都是平实的,她们不俯视角色,而是和人物一起攀爬雾气重重的山,对漂荡在河流上的棺材感到莫名的恐惧。她们拼足全力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中保持职业的理性,同时用欲望填充为数不多的日子。在大银幕上,盛男给人的感觉,是她随时可以凌空一跃,触达青云的高处。然而她没有这么做,她始终脚踏实地面对自己的困惑,在周围人善意或质疑的目光中,将其一一解开。

诚然,作为一部处女作,《送我上青云》并非尽善尽美,尤其是不同段落间风格的杂糅,让影片的质感多少有些驳杂。姚晨试图用表演唤出的嬉笑怒骂之感,也多少没有贯彻到底。但这部影片以极为诚恳的姿态,掀开了女性日常生活的一角,为她们看似无解的困兽之斗注入意义,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