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际网络效应中的权势和影响力

本力

互联网和全球化对人类行为的改变如此迅速,但又始终合乎亘古不变的人性规律。这与其说是因为技术和经济的推动,倒不如说是来自人类社会属性的巨大内在力量。

在这种网络效应中,“复利”“指数型增长”“幂律”“滚雪球”等效应,较之人类财富、权力网络结构以往的杰出表现显得更为突出。这种变化之迅速和引发的变革范围之广前所未有,其中的不平等问题等新的挑战也就更为突出。因此,人际网络如何赋予权势和影响力,已经成为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拜《影响力》一书所赐,“影响有影响力的人”成为常识,但实际情况终究复杂得多。人际网络赋予的权势和影响力取决于中心度的增长,而这不仅取决于与处于中心的人联系有多大吸引力,还取决于是否容易联系到处于中心的人。根据经济学家布莱恩·罗杰斯的研究,“你最容易结识的是那些已经有最多朋友的人。由此会造成富者愈富的现象,居于更中心位置的人更容易参与会面,也更容易结交新的朋友。”比如,美第奇家族的崛起正是因为他们所处的独特地位能够协调其他人的行动,最终成为其巨大权力的来源。

这正是《人类网络》一书中的基础性命题:中心度能带来更多中心度。如果人们新交到的朋友与他们已经有的朋友数量成比例,则朋友的数量就会像复利那样增长。已经处于更中心位置、朋友数更多的人,其中心度分值的增长将快于位置不够中心的人。该书作者现身说法介绍了自己如何加入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研究团队的经历,“我的导师与前同事的友谊是我得到那份工作及此后有更多作为的关键。”

在网络环境下,这一过程被称为“优先连接”(preferential attachment)——新联系的形成与某个节点已经有的联系的数量成比例。但“优先连接”随之带来的问题是:我们会过多地乘坐最满员的航班,在最火爆的餐厅吃饭,在最拥挤的路段和时段开车,在人流最大的时候去公园和景点,参加最喧嚣的音乐会,看最热门的电影,等等。

谷歌独特的权势和影响力正是因为在互联网上部分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布林和佩奇用特定的算法摒弃了过度追逐“优先连接”带来的“选择性偏差”(具体被定义为友谊悖论)。他们不用人气度排名寻找最相关的网页,而是用迭代方法、以特征向量来计算网页的链接水平。更为现实的挑战则是如何在规模极为庞大的互联网上应用,这需要漫游网络、建立网页索引、储存每个网页的内容和链接的数据,然后对网络位置做上述的迭代计算,这就是BackRub,即寻找反向链接(backlinks)。

所以,人际网络效应中的权势和影响力,不仅是效率的问题,还存在防范风险和不平等的问题。

从人类网络的历史来看,传播速度和影响力可与互联网相提并论的还有两项,其中之一是天花、伤寒、麻疹等传染病。例如,在大航海时代的全球化背景下,不到十年,天花就消灭了南美洲印加帝国的多数人口。所以,突然增加的网络连接和过高的影响力背后也是相应较高的风险暴露。例如,在塞拉利昂的一次埃博拉病爆发中,有超过一半的病例可能是3%的感染者传播的。

人气度和社交网络中的影响力存在负面因素,而这在另一与风险和传染相关的领域也表现突出,那就是金融。金融也正是与互联网、疫情可比拟的另一人际网络领域。金融危机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它不但同样具有惊人的传染性,还兼具爆米花和多米诺骨牌的特征。

根据作者的研究,个人建立人际联系的激励与社会的最优选择之间存在普遍的矛盾。人际关系越多样和广泛,整个社群的学习速度就越快,人们得到的信息也就更充分、及时,但人类又很难克服人际关系的同质性倾向,往往在联系的数量和多样性上的投入不足,甚至只与观念接近的人相互交流,让自己的视角变得更加狭隘。而且,人类网络的负外部效应容易产生,并以指数增长的方式传染。比如传染病,比如被有问题的金融产品“割韭菜”,比如金融危机。

《人类网络》对于金融体系的深入观察正是基于这一视角。作者认为,“各国政府面临的经济体系是基于相互依赖和风险敞口结成的庞大而复杂的网络,始终处于变化之中,难以监控。而且政府还要面对它们提供了显性或隐性担保的巨型企业,而这些企业的激励与国家的长远繁荣并不一致。”

关键之处在于,网络对于在其连接上传递的事物会做出改变和响应。在疾病或金融困境等危险传染物蔓延时,人们的反应是感到害怕,切断联系,孤立自己的节点,龟缩起来。与之相反,在听到某些重大消息以后,人们会积极地相互联系,增加网络的稠密度,加快形势喜人的信息或耸人听闻流言的传播。网络是动态的实体,并经常会对传染做出反应,而且有不少是错误的反应。

只不过,疾病传播网络中的新连接让传播变得更加快速和广泛,而金融网络中的新连接还会推动风险的分散,使其能够被更有效地化解。例如,全球化不只带来了更多的相互连接,还有更分散化的投资与更安全的投资组合。事实上,更加稠密的贸易网络也正是推动世界和平的最主要力量。

所以,人际网络效应中的权势和影响力不仅来自个人的眼界、社交广度和对多元化的认识,也是一个社会问题。诚如作者在全书结尾所言:我们需要跟同质性带来的破坏性、副作用斗争,并学会如何更好地过滤噪音。通过对人类网络的改善来提高集体智慧和效率,而不是让社会更加分裂、不平等,或者处于巨大的风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