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丨龙应台:你需要的伴侣应该是什么样子?

核心提示:祝大家情人节快乐!龙应台: 人生像条大河,可能风景清丽,更可能惊涛骇浪。你需要的伴侣,最好是那能够和你并肩立在船头,浅斟低唱两岸风光,同时更能在惊涛骇浪中紧紧握住你的手不放的人。换句话说,最好她本身不是你必须应付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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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安德烈:

  

如果有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弹弓,站在高处对着你。你要反击,是站在那低处呢,还是先站到高处再说?

你会说,不对,MM,照你这个逻辑,人民也不要抵抗暴政了,因为他们永远不可能抢到高处。而且,跟极权合作的人,还可以振振有词地说,我这是在“迂回作战”,想办法站到高处去,再为人民说话,再造福社会。可是还没造福社会,那人已经先享尽了权力的好处。

你的反驳我将无法响应。安德烈,这个世界里,见风转舵的投机者绝对是大多数。所以你说的“勇气”和“智能”,永远是稀有的品质。更何况,“暴虎冯河”的勇气和“谋定而后动”的勇气,有时候很难辨别。

安德烈,你不是惟一一个必须思考怎么去“应付”那极为复杂的人际关系的少年,你的英文老师对你所造成的难题,只是一个小小的训练吧。譬如说,在你决定上课 睡觉、不写作业之前,你是否思考过,用什么语言才能够和他沟通?又或者,什么形式的“反叛”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收获或者灾难?你想要达到什么?你的逻辑是 什么?

两星期前,我买了两棵一般大小的水仙球根,一棵放在玻璃窗边,一棵放在餐桌上,都用清水供着。窗边那棵还像一盆青葱,桌上的那棵,屋内稍暖,却已经开出了香气迷迷的花朵。

你愿意和我谈感情的事,我觉得“受宠若惊”。是的,我等了19年,等你告诉我:MM,我认识了一个可爱的女孩。

我一点也不觉得你的烦恼是“好莱坞明星”的“无病呻吟”。事实上,接到你的信,我一整天都在一种牵挂的情绪中。你说,使人生平添烦恼的往往是一些芝麻小 事,你把失恋和打翻牛奶弄湿了衣服相提并论,安德烈,你自我嘲讽的本领令我惊异,但是,不要假装“酷”吧。任何人,在人生的任何阶段,爱情受到挫折都是很 “伤”的事,更何况是一个19岁的人。如果你容许我坦诚的话,我觉得你此刻一定极端苦恼,而毕业大考就在眼前。我牵挂,因为我知道我无法给你任何安慰。

我不知道你们这一代的德国少年是否读过《少年维特之烦恼》?歌德和你一样,在法兰克福成长,他的故居我也带你去过。23岁的歌德爱上了一个已经订婚的少 女,带给他极深的痛苦。痛苦转化为文字艺术,他的痛苦得到升华,可是很多其他的年轻人,紧紧抱着他的书,穿上“维特式”的衣服,纷纷去自杀了。安德烈,我 们自己心里的痛苦不会因为这个世界有更大或者更“值得”的痛苦而变得微不足道;它对别人也许微不足道,对我们自己,每一次痛苦都是绝对的,真实的,很重大,很痛。

歌德在维兹拉小城第一次见到夏绿蒂,一个清纯静美的女孩,一身飘飘的白衣白裙,胸前别着绯红色的蝴蝶结,令他倾倒。为了取悦于夏绿蒂,他驾马车走了10公 里的路,去给夏绿蒂生病的女友送一个橘子。爱而不能爱,或者爱而得不到爱,少年歌德的痛苦,你现在是否更有体会了呢?可是我想说的是,传说40年后,文名 满天下的歌德在魏玛见到了夏绿蒂,她已经变成一个身材粗壮而形容憔悴的老妇。而在此之前,歌德不断地恋爱,不断地失恋,不断地创作。23岁初恋时那当下的 痛苦,若把人生的镜头拉长来看,就不那么绝对了。

你是否也能想象:在你遇到自己将来终身的伴侣之前,你恐怕要恋爱10次,受伤20次?所以每一次的受伤,都是人生的必修课?受一次伤,就在人生的课表上打一个勾,面对下一堂课。歌德所做的,大概除了打勾之外,还坐下来写心得报告——所有的作品,难道不是他人生的作业?从少年期的《维特的烦恼》到老年期的 《浮士德》,安德烈,你有没有想过,都是他痛苦的沉思,沉思的倾诉?

你是否应该跟这个你喜欢的女孩子坦白或者遮掩自己的感情?我大概不必告诉你,想必你亦不期待我告诉你。我愿意和你分享的是我自己的“心得报告”,那就是, 人生像条大河,可能风景清丽,更可能惊涛骇浪。你需要的伴侣,最好是那能够和你并肩立在船头,浅斟低唱两岸风光,同时更能在惊涛骇浪中紧紧握住你的手不放的人。换句话说,最好她本身不是你必须应付的惊涛骇浪。

可是,我不能不意识到,我的任何话,一定都是废话。因为,清纯静美,白衣白裙别上一朵粉红的蝴蝶结——谁抵挡得住“美”的袭击?对美的迷恋可以打败任何智 者自以为是的心得报告。我只能让你,看着你,跌倒,只能希望你会在跌倒的地方爬起来,希望阳光照过来,照亮你藏着忧伤的心,照亮你眼前看不见尽头的路。

(龙应台:1952年2月13日生于台湾高雄县大寮乡眷村,现代作家。曾任台湾文化部长。1974年毕业于国立成功大学外文系后,赴美国求学,后获堪萨斯州立大学英美文学博士。代表作有《野火集》、《孩子你慢慢来》、《亲爱的安德烈》、《目送》等。本文节选自《亲爱的安德烈》一书。版权归作者。)